

▲有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包括年轻女性,住进了医院的戒酒病房。(农健/制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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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酒精依赖患者主要集中在35岁至55岁,如今30岁以下的病患占比已达三成左右。且女性患者的住院人数,近两年增幅明显。”
据了解,《酒精使用相关障碍诊断及治疗指南(第二版)》编写工作已启动,预计在2026年内发布,将结合最新研究成果、新的诊疗手段和药物等,对2014年的首版诊疗指南进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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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杨永洁
责任编辑|崔慧莹
郭余晖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120。
通话记录是她几天后在病床上翻到的。她完全想不起这通电话,只记得当天中午,自己买了一瓶红酒、一瓶威士忌、两瓶啤酒,独自去了父亲的墓地,借酒浇愁。
再次醒来,她已经躺在北京某三甲专科医院成瘾医学科的病床上,丈夫和母亲站在床边,焦急地望着她。
床头卡上印着:郭余晖,28岁,酒精依赖。这是她第二次住院戒酒,至少要住一个月。
28岁的她,已不是戒酒病房里最年轻的患者。
2026年7月7日,北京回龙观医院成瘾医学中心主任杨可冰告诉南方周末,据该院临床数据,“以往酒精依赖患者主要集中在35—55岁,如今30岁以下病患占比已达三成,且女性患者住院人数近两年增幅明显”。
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湖南省脑科医院)成瘾医学中心主任周旭辉也观察到类似的“年轻化”趋势,除中年患者外,20—29岁的年轻病患也明显增多,她接诊过年龄最小的患者仅15岁,已饮酒两年。
在大众的认知里,酗酒者常被误解为“意志力薄弱”或有“道德瑕疵”,但在医学上,酒精依赖(又称酒精使用障碍)属于精神障碍范畴,患者会长期、反复、强迫性地使用酒精,即使出现身体或心理健康问题,也难以自控。
在反复入院、出院、复饮的循环中,多位受访的酒精依赖者均谈道:身体被一寸寸侵蚀,清醒时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却始终无法靠意志力挣脱。“我知道不对,但控制不住。”郭余晖说。
杨可冰谈到,很多酗酒者并非不想戒酒,而是大脑已经被酒精“绑架”了——一旦沾上,停不下来;想停时,又控制不住自己,“成瘾的残酷就在这里”。
1年轻人“住院”戒酒
作为一名国画爱好者,培训机构教师郭余晖在酗酒后,再也无法平稳地握住画笔了。刚住进戒酒病房时,她手抖到一只塑料水杯都拿不稳。
这是典型的戒断反应——长期大量饮酒者突然停酒后,容易出现心慌、手抖、恶心等症状,或出现焦虑、幻觉,甚至癫痫发作等。
与郭余晖年龄相仿的江楠,戒断反应更严重。自2015年大一开始饮酒后,他先后五次住院戒酒,同时被诊断出复发性抑郁障碍、酒精性脂肪肝等多种疾病。
停止饮酒,会让江楠整夜失眠,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全身不受控制地大汗淋漓。如在住院期间,他可以更规范地服用药物缓解。
据科学网2026年1月发布的文章《酒精依赖的治疗现状与就医建议》,我国保守估计有超过6000万酒精使用障碍患者,但规范治疗率不足10%。
到医院住院戒酒,正成为一些年轻人更明智的选择。
“目前每年约有350名酒精依赖患者住院治疗,门诊人数为住院人数的5至6倍,其中30岁以下患者占三成左右,男性、女性患者比例约为6∶1。”杨可冰说,北京回龙观医院早在2008年就成立了酒精依赖病房,并在2019年5月,成立了国内首个由公立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开设的成瘾医学中心病房。
在他看来,日益增多的年轻患者有几个较为突出的特征:治疗依从性差、家庭矛盾突出、冲动控制能力弱、起病年龄越早预后越差。
杨可冰见过一位27岁的患者,刚22岁就开始酒精依赖,25岁已经出现肝硬化。出院不到三个月又复饮,不到两年人就没了。“还有一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尝试过很多种疗法,最终还是因酗酒离世,非常令人痛心。”
此外,杨可冰还观察到,近两年在回龙观医院住院治疗的女性患者人数增长明显,“一般往年全年不超过十个女病人住院,但今年应该能达到50个,呈倍数增长”。
据他分析,这与酒精的易得性高,以及女性应对压力的方式有关——遭遇情绪、压力或失眠问题时,可能“借酒浇愁”。而这种非社交应酬的独自饮酒隐蔽性更强,更容易带来冲动和失控,如果饮酒时不进食,健康危害更大。
周旭辉同时还是中国药物滥用防治协会酒精成瘾研究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她谈到关于女性患者的另一侧面:想要住院戒酒,女性患者的就诊障碍远大于男性。“很多女性为人妻、为人母,能自由支配来住院的时间非常少。”
周旭辉供职的湖南省第二人民医院成瘾医学中心,是中南地区首家治疗酒精依赖和网络成瘾的专业医疗机构,该院成瘾医学科年住院量超过1500人次、门诊量1.2万人次以上,其中75%以上为酒精成瘾患者。“目前女性患者仅占约5%。”
2被酒精重塑的大脑
郭余晖的“一团乱麻”始于2022年。
那年五月的一天,热爱户外徒步的父亲给她发信息,提议出门“溜达溜达”, 郭余晖拒绝了——烤箱里正烤着一箱面包。父亲便独自开车出门。
当天下午,父亲突发心梗,被发现时,手脚已经冰凉。
“如果我当时跟他一起去,可能就能救回他。”这个假设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郭余晖的脑海。
而这一年祸不单行,她在丧事期间与老板发生口角,被迫离职;除夕前夕,养了五年的泰迪犬从沙发上摔下,头磕到茶几,死在了郭余晖怀里。
失业、丧父、爱犬离世,三重打击下,她患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把自己关在家里,酒精成了唯一的慰藉。从啤酒换到红酒,每天三瓶下肚,她以为能麻痹痛苦和孤独——白天丈夫和母亲都要工作。
而酒精依赖的形成路径大抵相似:饮酒初期带来愉悦,缓解紧张,逐渐形成习惯,当饮酒量和频率达到一定程度后,便无法自控。
《酒精使用相关障碍诊断及治疗指南(2014版)》(下称诊疗指南)指出,每日饮酒超过4个标准杯(约40g纯酒精),酒精有害性使用的危险性明显增高。

2023年《柳叶刀·公共卫生》发表的一项覆盖51.2万中国成年人的研究表明,饮酒与死亡风险呈线性正相关:每周酒精摄入量每增加100克,心血管疾病、癌症、肝病等死亡风险分别增加19%、18%、51%。
为什么会上瘾?杨可冰解释,酒精是小分子物质,极易穿透血脑屏障,直接损伤大脑皮层,削弱人的意志控制力。
同时,长期饮酒还会重塑大脑的“奖赏回路”——即大脑内一组负责“发现奖励—产生渴望—强化行为”的神经环路,一旦形成依赖,奖赏回路便失去自我校正能力。
而戒断酒精,则是要强行阻断这条“奖赏回路”。“酒精对大脑的损伤很多是不可逆的。病理性的奖赏无法归零,意志控制能力又在减弱,这个瘾非常难戒。”杨可冰说,“一边是停不下来的渴求,一边是管不住的行为。”
3酗酒的种子,来自童年、青春期
还有更多酗酒的年轻人,他们的隐痛或许要追溯到青春期甚至童年。
江楠在父母离异后,随母亲寄居在外公家,与舅舅、舅妈和成绩优异的表弟同住,寄人篱下让他敏感沉默,高中就开始失眠。大一醉酒后他从宿舍上铺摔下,盆骨骨折——他第一次因酒住院。
母亲至今还以为那是一场意外。毕业后待业四个月,每天一斤52度白酒,成了他对抗焦虑的唯一方式,后来他成了亲戚口中的反面教材,酒喝得更凶。
26岁的任晓雪童年最深刻的烙印,是父亲酗酒后凌晨踹门的巨响。父亲早年为承揽工程,总喝得醉醺醺,母亲重男轻女,她早熟孤僻。
在她的讲述里,2019年考研失利后,第一次拿起酒瓶,“跟我爸学的”;2021年读研期间因低血糖晕倒,她被室友发现吃过安眠药,被学校宿舍“劝退”后,她更是窝在出租屋里,每天灌醉自己。
酒精成了她的安眠药,也成了精神疾病的催化剂。任晓雪在酗酒后还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又称躁郁症)。
诊疗指南显示,约50%的酒精依赖患者会共病精神障碍,其中53.6%符合焦虑症诊断,34.0%符合情感障碍诊断。在精神障碍人群中,34%的男性和15%的女性抑郁症患者,存在饮酒问题。
据杨可冰的临床观察,酒精依赖与双相情感障碍的共病率最高,其次是抑郁症、焦虑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共病意味着两种疾病相互影响,治疗时必须双管齐下。”杨可冰说。
从郭余晖、江楠等患者的经历看,入院戒酒治疗的途径大致分为四类:三甲综合医院精神科和神经内科、公立精神/脑科专科医院的成瘾医学科、基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以及民营戒酒机构等,诊疗水平参差不齐。
而专业医疗资源匮乏,包括基层诊疗能力不足,或成酒精依赖治疗领域的一大难题。周旭辉坦言,科室内目前有25名医护人员、54张病床,床位常年“不够用”,且成瘾专科是所有精神科里发展最薄弱的,“风险高、工作量大、待遇不匹配,人才流失也最多”。
4吃药、针灸、电休克、戒酒协会
住院期间,郭余晖的日程被药物和治疗填满。
每天7点半早饭过后,护士都会按时推着小车发药,盯着每位患者咽下——以防患者藏药。在这个科室里,除常规的药物替代治疗外,还有物理治疗、心理治疗等,包括做操、看电视、做手工等等。
很多年轻人,在住院戒酒时,也能交到朋友。“在医院其实根本没有想过喝酒。”郭余晖也在病房里认识了两位年轻的“戒酒战友”,有时聚在一起聊过去喝酒的经历。
规范的酒精依赖治疗,是一场“持久战”。
诊疗指南显示,急性酒精戒断期首先用苯二氮䓬类等药物,稳住躯体状况;随后进入康复防复发阶段,临床上常用纳曲酮、纳美芬等阿片受体拮抗剂,降低患者对酒精的心理渴求。同时配合系统的心理康复等等。
在西安某精神专科医院的住院病房,任晓雪还接受了针灸等中西医结合治疗,还曾接受MECT治疗(无抽搐电休克治疗),一种通过微量电流调节大脑神经递质,针对重症、急症精神疾病的物理治疗手段。
“好的地方是会忘事,不好的地方也是会忘事。”任晓雪说,MECT治疗后一段时间里,她总是记不起一些以前的事。
杨可冰谈到,希望公众不要“妖魔化”MECT治疗,“这种疗法造成的记忆损害绝大部分是可逆的,一般在三个月到半年之内恢复,不会影响已习得技能”。
面对复杂的酗酒问题,医学界正在提供长效的治疗手段。在回龙观医院,急性脱瘾期治疗通常为2至4周,包括药物替代治疗、危机干预、个案管理、躯体监护、动机访谈和物理治疗。杨可冰说,“个体化精准医疗”是核心,“患者的临床表现虽有共性,实则个体差异极大,需‘一人一策'”。
2025年12月,回龙观医院完成了北京首例 “戒酒芯片”(盐酸纳曲酮皮下植入剂)植入手术。该药物通过阻断阿片类效应通路,降低心理渴求,一次植入药效维持150天以上。
截至2026年6月,医院已为三十余例患者植入,均未出现严重副作用。但杨可冰强调,植入有严格条件:患者必须有戒酒动机、躯体情况尚可、情绪稳定且能配合随访。“我们不想给任何一个不符合条件的人植入。”他谈道。
而在2014年第一版诊疗指南推出11年之后,《酒精使用相关障碍诊断及治疗指南(第二版)》的编写工作已于2025年8月启动。作为第二版诊疗指南的副主编周旭辉向南方周末表示,“目前已完成审稿,进入最后排版阶段,预计今年内发布”。
她谈到,相比2014年第一版,新版诊疗指南操作性更强,纳入了神经调控、人工智能辅助等最新研究成果,“更贴合临床医生的思维方式”。
在国际上,还有一种流传较广的戒酒路径,嗜酒者匿名互诫会(AA),1935年成立于美国,是一个非宗教、非营利的自助互助团体。2000年由北大六院李冰医生引入中国,国内多省市都有自发成立的AA互助团体。
陈飞便是受益者之一,他2005年在北大六院住院时接触AA,至今已戒酒21年。作为资深会员,陈飞长期参与组织服务,他告诉南方周末,目前AA倡导的一些精神疗愈模式,在中国略显“水土不服”,全国活跃会员人数较少,流动性也很大。
5复饮、抑郁,持续循环
对很多酒精依赖患者来说,出院也并不意味着胜利。
2024年《心理月刊》杂志刊登的一项针对烟台市住院酒精依赖患者的随访研究显示,患者出院一年内复饮率高达76.47%,前三个月为高危期。
周旭辉亦给出复饮率高的相近判断:“10个住院患者里有3—4人又重复饮酒。”杨可冰也认为,大约60%的就诊患者,会在治疗后复饮。
郭余晖第一次住院是2025年2月,在一家普通的社区医院,出院仅一周后,她因与丈夫一次争吵再度饮酒,很快回到住院前每天三瓶红酒的量,6月在父亲墓前喝到昏迷,又被送进全封闭的精神科病房。
江楠的复饮循环更为惨烈。2018年起,他在四川、北京等地,先后五次住进公立或私立医院,在身心医学科或精神科,每次住院一个月至半年不等,都是出院即复饮。
他在2021年底因酗酒摔砸物品被母亲报警,送进达州一家私立精神病院,环境恶劣,伙食糟糕。江楠回忆说,“患者如同囚犯,没有手机和自由,医生从不问诊,只管开药”。
江楠说,后来他才了解到,这类医院可能存在违规运营问题。而这些缺乏科学评估与心理干预的粗暴处置,也暴露了基层精神卫生服务专业能力匮乏的问题。他在那里住了6个月,直到亲戚联系好北京的医院,才被接出来。
任晓雪也曾在西安、湖南、重庆、甘肃多地住院戒酒,在重庆失业时更一度把自己喝进ICU,直到父母也被诊断出抑郁症,家庭关系缓和,她才在第四次住院综合治疗后勉强稳定。
周旭辉坦言,患者的复饮率居高不下的背后,是全社会对酒精依赖的认知严重不足。入院治疗后,急性期治疗通常只需十几天,但预防复发才是真正的难点。
“患者和家属往往高估自己,觉得第一期治疗完特别好,就不想继续预防复发治疗了。而且像芯片这类自费项目,患者也有顾虑。”周旭辉强调,酒精依赖的预防复发需要药物、心态调节、生活方式改变和家庭模式调整等多管齐下,缺一不可。
6戒断之后,重建生活
真正让郭余晖开始与自我和解的,是一次心理辅导中的“心灵小屋”构建——医生让她在脑海里为逝去的父亲和爱犬建一座房子,将愧疚与悲伤向父亲诉说。
在北京的医院,主治医师则让江楠用纸笔写下,“在酒精依赖期间,我失去了什么”,再根据主题分别沟通。
这种疗法在医学上被称为“动机式访谈”,杨可冰解释,戒酒动机的形成是一个循环链条,从毫无察觉的“沉思前期”到犹豫不决的“沉思期”,再到“准备期”和“行动期”,即便复饮也并非失败,而是重新进入循环的开始。
“我们不仅在急性脱瘾期要做‘动机式访谈’,康复期也要做。”杨可冰说。
酗酒让这些年轻人失去了什么,或许远不能用一张纸写下。
江楠说自己多年住院耗尽了家庭积蓄,更让他错过了职业起步的黄金期,身体机能也严重衰退。他曾发誓:“不管经历什么,一定要戒酒成功。”

2022年,江楠在北京住院时写下的文字。(受访者供图)
2022年后,他滴酒未沾,如今在四川一家公司做后勤,但仍被睡眠障碍困扰,服用精神类药物,随着“五年内停药”的医嘱临近,他正计划去北京复诊。
郭余晖目前出院已近一年,再未碰酒。但她不敢重回讲台,怕情绪失控伤及学生,只能接一些剪辑兼职。任晓雪刚出院一个月,在甘肃一家公司做自媒体运营,偶尔要跑销售,正在学习她并不擅长的——在人情世故的缝隙里周旋。
对于这些曾被酒精“吞噬”的年轻人来说,真正的考验在于出院后的每一天:如何在没有约束的世界里,对抗那杯随时可能出现的“解药”或“魔鬼”。
“医生给出再完善的方案,也只是辅助。”江楠告诉南方周末,唯有个体的坚强意志与完善的医疗、家庭、社会支持,才能帮助更多年轻的酒精依赖患者真正走出病房,重建有尊严的生活。
(为保护成瘾者隐私,文中酒精依赖患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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